工廠裡的魔法工廠裡的魔法

一從電腦裡的模型，到地上的一塊鋼板

設計定案之後，第一件事是把「形狀」翻譯成「做得出來的零件」。

藝術製作公司 UAP 在介紹自家工坊時提到，設計師會先和工程師一起確認結構站得住，再畫出給工廠用的施工圖；需要的時候，就用 3D 列印、銑床或機械手臂，把泡棉、木頭或蠟先雕成原型和翻模用的母模。從專案一開始，就會有一位專案經理跟著，負責預算、材料供應、時程和外包廠商；連作品完成後的狀況評估、修復和長期保存計畫，他們也一起做。做作品的人，往往也是日後照顧作品的人。

英國的《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是很好的例子。結構顧問奧雅納（Arup）的資料提到，它的 3D 模型來自掃描藝術家安東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自己的身體；維基百科整理的紀錄則寫到，紐卡索大學用立體攝影，替他的比例模型做了電腦模型，用來引導鋼板的切割。最後由哈特爾浦（Hartlepool）的鋼構廠製作，分成三大塊：約 100 公噸的身體，加上兩片各約 50 公噸的翅膀。

在台灣，陳凱森的團隊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是凱森藝術的藝術總監，同時也是仲偉廣告的設計總監。工作室在介紹《守望鶯歌》的影片說明裡寫到，這件作品由陳凱森帶著仲偉廣告的團隊，從設計到製作一手包辦；這家 1991 年成立的公司，原本做的是廣告工程的規劃、設計與製作，後來也投入公共藝術的設計和製作。2020 年台北微風廣場那顆聖誕熱氣球，工作室也在影片說明裡寫，整個節慶布置的工程都由團隊一手包辦，字裡行間看得出那份成就感。

二打樣：先做一小塊，再做一整件

做大型作品，最怕一口氣做到底，才發現哪裡不對，所以「先試一小段」這一步，很少能省。倫敦的 Mike Smith Studio 是很好的例子。這間工作室從 1989 年起專門替藝術家、建築師和設計師把作品做出來，合作過的客戶超過一千五百個；方案還沒拍板之前，他們常先挑一段做成實物大小的原型，確認了再往下做。在他們眼裡，工坊像一間考場，每個想法都得先在這裡過關，才決定要改還是照做；碰上現成設備解決不了的難題，就自己動手做治具、改造工具。

這間工作室還出過一本書《Making Art Work》。從書的介紹看，他們想說的是：藝術家和製作團隊這樣緊密地一起工作，其實很像回到文藝復興時代的工作坊，藝術和科學，原本就在同一張工作桌上。

1. 一色板把漆色做成小板子，拿到戶外的太陽底下看，也在陰天和夜燈下看。
2. 二燈光燈具的顏色、亮度和角度，一定要在晚上實際點起來看。
3. 三節點最複雜的接頭先做一個出來，確認焊得到、鎖得緊、修得了。
4. 四表面拋光要多亮？烤漆要霧面還是亮面？先做一小片比較。
5. 五局部一比一把最關鍵的一段做成真實尺寸，站在旁邊感受它的大小。

三焊縫消失的那一天

芝加哥千禧公園的《雲門》（Cloud Gate），大概是「看不見的手藝」最好的例子。

今天走到這顆被暱稱為「豆子」的作品前面，你看到的是自己被拉長、彎曲的倒影，和一整片沒有縫的鏡面，怎麼找都找不到一條焊道。可是照 Penspen 整理的資料，這面鏡子其實由 168 片不鏽鋼板拼成，每一片差不多有一台車那麼大。鋼板在工廠裡就先彎成需要的弧度，運到芝加哥才組合；組裝時，每一片還另外用彈簧分攤重量，免得被自身的重量拉得變形，接縫就對不準了。

那些縫，也不是一開始就看不見。2004 年 7 月，因為組裝進度落後，它先以還沒拋光的樣子和大家見面，鋼板之間的接縫一條條露在外面。直到 2005 年 1 月，施工帳篷重新搭起來，工人才在裡面把接縫一道道磨平、拋亮，讓整顆豆子成了一面完整的鏡子。資料裡寫，光是焊接板與板之間約 2,500 英尺（七百多公尺）的接縫就花了一年，研磨拋光又花了兩年。從開發到完工超過五年，前後有一百多位金屬師傅、焊工、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投入，製作主要由 Performance Structures 和 MTH Industries 兩家公司負責。

上百個人好幾年的工作，最後全都藏進了「看不見」裡。

四手的溫度：機器切，人來決定

數位工具再厲害，大型裝置還是很依賴人的手。Mike Smith Studio 也提到，他們手上有不少作品，完全是用手工做成的。

纖維雕塑家珍妮特・艾克曼（Janet Echelman）的故事，就是從手開始的。1997 年她拿著獎學金到印度，寄去的顏料一直沒有送到，她乾脆轉向海邊漁民用的漁網，和當地漁民一起做出第一批網狀雕塑。今天她的作品雖然用電腦設計，主要的繩索還是用造船業流傳了幾百年的手工編接法，一段一段接起來；打好結的網片還會再配上不同顏色、排出圖案，最後再由吊車把網片吊上去，拉到預定的張力。

亨利・摩爾的大型雕塑，也是由助手們用網格方法一步步放大的；他其實不太喜歡太機械的複製方式，比如用點線儀一板一眼地把每個點搬過去。到了 1960 年代末，助手德瑞克・霍沃斯（Derek Howarth）引進保麗龍來做放大的模型，比石膏更輕、更快，也更好修改；新材料改變了做法，甚至讓後期的作品多了一種輕盈、光滑的質感。

在 UAP 的工坊裡，師傅會戴上 AR 頭戴裝置，把設計圖直接「疊」在眼前的鋼材上，照著畫線、焊接。科技沒有取代手，而是讓手更準。

五上漆、點燈、試組：準備好面對天氣

形狀完成之後，作品還要穿上「外衣」。UAP 工坊列出的表面處理就有好多種：做出銅鏽色、紋理、上蠟、電鍍、琺瑯、現代塗料，還有金屬的鏡面拋光；噴漆房則能做出從耐候型到霧面的各種效果。要選哪一種，得看作品會待在什麼地方：海風吹得到的岸邊、每天被太陽直射的廣場，還是人來人往、常常被摸的車站大廳，答案都不一樣。

會發光的作品，比較理想的做法，是在工廠就把燈具和線路裝好、全部點亮測試過。像《臺中印象》，工作室公布的材質清單上就同時有不鏽鋼板、太陽能蓄發電組和 LED 燈具；金屬、電力和光放在同一件作品裡，最好從設計階段就一起規劃。

很大的作品通常沒辦法整件運出工廠，所以會分段製作，先在廠內試組，確認每一段都對得上，再拆開、編號、包裝。《北方天使》就是身體和兩片翅膀分開製作，運到現場才組起來；《雲門》的鋼板也是先在工廠彎好，才送到芝加哥拼成一整顆。出廠前，團隊通常會再做一次「點名」：

• 尺寸與編號每一段都對得上圖，也標得清清楚楚。
• 焊道與塗裝沒有漏焊、沒有刮傷，邊角都處理過。
• 燈光全部點亮一次，顏色一致、沒有閃爍。
• 吊點哪裡可以吊、哪裡絕對不能碰，都要標出來。
• 包裝與運輸怎麼綁、怎麼墊，才不會在路上刮花。

六工廠裡的人

作品揭幕那天，說明牌上通常只寫藝術家的名字。但在那之前，有一整群人：畫施工圖的、切鋼板的、焊接的、研磨到手臂發痠的、配電線的、開堆高機的，還有半夜把作品載到現場的司機。這群人的背景也比想像中多元：在 Mike Smith Studio，有人學純藝術，也有人讀工業設計、建築或工程，連作品裡會動的機構，都能自己設計。

《雲門》背後有一百多個人，《北方天使》背後有一整間鋼構廠；台灣街頭的每一件大型作品背後，也都有一群叫不出名字、卻把每一顆螺絲鎖緊的人。下次你站在一件大作品前，或許可以多看一眼它的接縫、它的焊道、它轉角的弧度，那裡藏著很多人的手。

作品做好了，接下來是最緊張的一刻：怎麼把一件幾公尺、甚至幾十公尺高的東西，安全地送到現場、立起來，再在某一個晚上，把燈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