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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座不用買票的美術館

公共藝術和美術館裡的收藏，差在哪裡？公共空間計畫（PPS）的整理，可以濃縮成三句話：大家一起選、用大家的錢做、要陪大家很久。最後一句最不容易：照 PPS 的說法，戶外的公共藝術常常一站就是二十到五十年，甚至更久；在美國，真要把它移走或賣掉，還得走一套正式的程序。公共藝術的樣子，也比很多人想像的多：

• 雕塑、地景，和可以走進去的大型裝置。
• 壁畫、馬賽克，和整面牆的燈光。
• 噴泉和水景。
• 由藝術家設計的長椅、欄杆或鋪面；一般量產的街道家具，通常不算。
• 工作坊、展演和教育推廣：台灣的法規也把這些列進了公共藝術設置計畫。

費城公共藝術協會的看法更寬：一件放在公共空間的作品，可能只是讓你換個角度看熟悉的街角，也可能替社區說出在乎的事，甚至讓人回頭想想自己的成見；日子久了，它就成了這座城市共同記憶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美術館是你走進去找藝術；公共藝術，是藝術走出來找你。

二一百塊裡的一塊錢

很多城市的公共藝術，是從一條很簡單的規則開始的：蓋公共建設的時候，撥出一點點經費給藝術。

美國費城在 1959 年設立了全美第一個「百分比藝術」計畫：市府出資的工程，要把總工程費的百分之一，用在為基地量身打造的公共藝術上。費城市政府在 2019 年慶祝這個計畫 60 週年時統計，透過這套制度委託完成的作品已經超過 650 件，散布在住宅、學校、圖書館、活動中心等公共空間。

台灣也有類似的規定。《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第 15 條寫明，公有建築物和重大公共工程要辦理公共藝術，經費不得少於造價的百分之一。2024 年修正的《公共藝術設置辦法》，更把「公共藝術設置計畫」的範圍定得很寬：除了藝術創作，也包括美感培養、藝文體驗、策展、民眾參與、教育推廣和管理維護；經費在 50 萬元以下的案子，甚至就以這類活動為主。

三讓一個地方被看見、被記住

日本的大地藝術祭，是「用藝術讓地方重新被看見」最常被提起的例子。官方介紹提到，越後妻有是一個雪很多、人口外流又高齡化的地區；從 2000 年起，藝術祭每三年舉辦一次，平時也有大約 200 件常設作品可以看。2018 年那一屆，吸引了大約 54 萬人次。很多作品是為那個地點量身做的，志工和在地居民也一起參與製作和維護，讓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人，因為作品而有了交集。

其中一個例子是清津峽溪谷隧道。《Forbes JAPAN》2019 年的報導說，這條長 750 公尺、專為觀光而挖的隧道，原本盡頭的展望台只有解說看板，怎麼也說不出峽谷風景的好，每年大約只有 6 萬名遊客，數字一直沒有起色；2018 年配合藝術祭，市政府找來 MAD 建築事務所，把它改造成作品「光之隧道」（Tunnel of Light），之後遊客增加到大約 18 萬人，變成原來的三倍。大家在社群網路上分享照片，現場甚至得加開接駁車、在網路上公布排隊資訊。

瀨戶內海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則以「海的復權」為主題，分成春、夏、秋三個會期，在島嶼和沿岸共 17 個區域展開，從每座島的民俗、生活和技藝出發，讓外來的參與者和島上居民一起創作，希望替這些島嶼找回活力。同一片峽谷、同一座小島，沒有變；改變的是人們看它的方式。

台灣的鶯歌，也有一隻大鳥在守望。2021 年《守望鶯歌》在陶博館前點燈時，民視新聞形容它會成為新的打卡熱點；工作室也在影片說明裡寫下期待：希望它替鶯歌帶來更多人潮，和更亮眼的街景。

四和居民一起長大的作品

公共藝術最怕的，是被「空降」到一個地方，和住在那裡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PPS 的辛西亞・尼基丁（Cynthia Nikitin）主張，公共藝術應該和民眾一起做，而不只是做給民眾看；越早邀請社區參與設計，作品越能對居民產生意義。Forecast Public Art 也發展出一整套用藝術帶動社區參與的方法，從說故事、快閃活動，到一起畫出地方的文化資源地圖。他們發現，用有創意的方式邀請大家，參與會變得比較輕鬆、比較友善，也能聽見平常不容易被聽見的聲音。

在台中沙鹿，《臺中印象》的計畫裡就有一場「憶起畫臺中」彩繪壁畫工作坊。2024 年 2 月 24 日，鹿峰國小的學生、家長和社區民眾，和陳凱森藝術團隊一起在基地旁畫壁畫，一邊畫，一邊認識這塊基地的特色和公共藝術的意義。你可以想像，多年以後，某個孩子經過那裡，會指著牆說：「這裡有一筆是我畫的。」

陳凱森的公共藝術年表裡，還有不少和日常緊緊相連的地方：2023 年替桃園特教學校做的裝置藝術《天空的彩帶》和公仔《桃特五小福》，2022 年在桃園捷運 A17 站的原住民族意象公仔《Tayal》和裝置藝術《請坐》，以及 2021 年為桃園福宏扶輪社 10 週年製作、立在音樂之林公園的地景藝術《嚮往》。光看《請坐》這個名字，就像一句招呼。

五美之外，它還帶來什麼

美國藝術協會（Americans for the Arts）在 2018 年整理了「公共藝術為什麼重要」的五個理由，裡面的數字很有意思：

• 經濟在他們的調查裡，有 70% 的美國人認為，藝術讓自己社區的形象和認同變得更好。
• 歸屬感環境的美感，是居民對一個社區產生依戀的前三大原因之一。
• 藝術家藝術家自己當老闆的比例，大約是整體勞動人口的 3.5 倍，他們本身就是社區裡活躍的一份子。
• 彼此理解有 73% 的美國人同意，藝術幫助他們更了解其他文化。
• 健康公共藝術能減輕壓力、帶來歸屬感，也讓路過的人放慢腳步、心情變好。

世界衛生組織歐洲辦公室 2019 年的報告，回顧了三千多篇研究，也指向相近的方向：藝術在預防疾病和促進健康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一件每天經過都會看一眼的作品，或許就是城市裡最日常、也最溫和的一帖藥。

公共藝術也替城市留下工作和手藝。一件作品從設計、結構計算、工廠製作、運輸吊裝，到往後十年的維護，背後是一整條在地的產業鏈：設計師、技師、焊工、烤漆師傅、水電、司機和清潔人員。作品站在那裡多少年，這些人就和城市一起，把它照顧多少年。

六也會有爭議，也需要被照顧

公共藝術不會人人都喜歡。費城公共藝術協會在介紹公共藝術的頁面開頭，引了艾莉諾・哈特尼（Eleanor Heartney）的一段話，大意是：公共藝術大概永遠都會引起爭論，因為公共生活裡本來就充滿拉扯。

《北方天使》剛提出時，當地報紙和政治人物的反對聲浪不小，有人批評它的造型，有人擔心交通安全，也有人擔心它會干擾廣播電視的訊號；市議會最後以 41 比 14 票通過。二十多年後，它成了英格蘭東北部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這些爭論本身，其實也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作品留下來之後，照顧也是公共的責任。台灣的規定要求，常設型的公共藝術完成驗收後要列入財產管理，不能任意移置或拆除；真的需要移置或拆除時，也要提出計畫，附上原創作者的同意書，或執行小組委員的專業意見。

最後一篇，我們想把話說給第一次專程去看大型裝置的你：怎麼看、什麼時候去看，看完之後，可以帶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