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需要為什麼我們需要一棵大大的聖誕樹一棵大大的聖誕樹

一1931 年，工地上的一棵小樹

1931 年的聖誕夜，美國正陷在經濟大蕭條裡。紐約一塊泥濘的工地上，也就是後來的洛克斐勒中心，一群建築工人立起了一棵大約 6 公尺高的樹。《TIME》回顧這段歷史時特別提到，那天這些工人有領到工資，在那個年代，這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幸運。樹上的裝飾，是用錫罐和廢紙臨時湊出來的。

兩年後的 1933 年，洛克斐勒中心舉辦了第一次正式的點燈儀式。之後的歷史裡，這棵樹也跟著時代起伏：1942 年，為了支持戰事，廣場上立的是三棵掛著紅、白、藍裝飾的小樹；1944 年因為戰時的燈火管制，樹沒有點燈；戰爭結束的 1945 年，紫外線投射燈讓樹上的螢光裝飾，在夜裡重新亮了起來。

後來，這棵樹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講究。早年也有州長或鄰國把樹當成禮物送來，像 1956 年的新罕布夏州、1966 年的加拿大；《TIME》2008 年的報導寫到，當時已經改由直升機在新英格蘭一帶，空中搜尋合適的大樹。樹頂的星星也換過好幾代：1950、60 年代用過塑膠星星，1990 年代末是貼金箔的玻璃纖維星星；2004 年，換上一顆重約 250 公斤（550 磅）、高約 3 公尺的水晶星星，一連在樹頂待了五季。

回頭看，這棵樹第一次出現，不是因為富足，而是因為需要。在最難熬的年頭，一群工人在泥濘的工地上立起一棵樹，替那個冬天留下一點盼望。

二一棵說「謝謝」的樹

倫敦特拉法加廣場的聖誕樹，背後是一份記了將近八十年的感謝。

故事要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挪威被佔領之後，國王和政府流亡倫敦，不少抵抗行動就是從那裡籌劃的；在那段日子裡，英國是挪威最親近的盟友。挪威觀光局的介紹說，送樹的傳統從 1947 年開始：每年由奧斯陸送出一棵，謝謝倫敦人在 1940 到 1945 年間伸出的援手，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棵樹通常在 12 月的第一個星期四點燈，一直亮到隔年 1 月初；燈串照挪威的習慣，一條一條直直地垂下來，樣子很樸素。它不是全世界最大、最華麗的聖誕樹，卻可能是最有故事的一棵：它年年回來，是因為有人一直記得。

三為了記得而點的燈

1995 年 1 月 17 日，阪神淡路大地震重創神戶。大約十一個月後，「神戶光之祭」（神戸ルミナリエ）第一次點亮。

官方網站寫得很清楚：這個活動是為了悼念在地震中失去的生命，也替正在重建的城市點一盞希望；它不是用來慶祝「復興」的光。每年重新亮起的燈，被當成一份份的祈禱，要把地震的記憶，交給沒有經歷過那一天的下一代。

主辦的是神戶光之祭組織委員會，兵庫縣、神戶市和神戶商工會議所等單位都在其中，與其說是一場活動，不如說是整座城市一起扛起來的約定。第 32 屆神戶光之祭預定在 2027 年 1 月 29 日到 2 月 7 日舉行，每天從傍晚亮到晚上 9 點半。三十多年過去了，那份祈禱還在。

四窗台上的小蠟燭

法國里昂的燈光節，起點更小：一扇窗，一根蠟燭。

如果你在 12 月 8 日晚上走在里昂街頭，會看到不少人家的窗台上，排著一盞盞小燭火。照里昂觀光局的說法，這個一百七十多年的習慣，是從一場好事多磨的揭幕開始的：1852 年，富維耶山丘上的一尊鍍金聖母像，原本要在 9 月揭幕，卻因為索恩河淹水延到 12 月 8 日；偏偏那天又下起大雨，準備好的典禮和燈火眼看就要泡湯。結果雨在最後一刻停了，里昂人沒等誰號召，就在自家窗台擺上小蠟燭，教會也跟進，連山丘上的小教堂都亮了起來。

這種擺在窗邊的小燭火，里昂人叫它「lumignons」。從窗台開始的這個習慣，到了 1999 年長成正式的燈光藝術節；如今一連熱鬧四天，藝術家把整座城市當成畫布，用光帶人換個角度重新認識里昂。2026 年的燈光節，在 12 月 5 日到 8 日登場。

最動人的節慶裝置，有時候不是一件巨大的作品，而是一整座城市，每一扇窗都願意亮一盞燈。

五雪國的「光之樹」

在日本，冬天的燈飾活動有一個常被提起的起點：札幌。

札幌官方觀光網站「ようこそさっぽろ」的一篇專訪，記下了這段故事：1939 年出生於札幌的造形家伊藤隆道，以會動的不鏽鋼管雕塑聞名，當年受託設計日本第一個冬季燈飾。他從北海道的針葉樹得到靈感，做出一件「光之樹」的造型；1981 年 12 月，它在大通公園 2 丁目亮起，成為整個燈飾活動的第一個象徵。

他想做這件事的理由很單純：那時候的札幌，12 月又暗又陰沉，他希望讓聖誕季節亮一點。文章也提到，他在戰後長大，童年的記憶裡，「光」就是希望。後來，全日本有越來越多地方辦起了燈飾活動。

一棵用光做成的樹，在雪國最暗的季節亮起來。這大概就是節慶裝置最原始的樣子。

六節慶裝置的設計題：快、美、安全，還要拆得掉

和常設的公共藝術比起來，節慶裝置是一道很特別的設計題。它的展期短，常常只有一個多月；它出現的地方，往往是人最多的地方，像車站大廳、百貨廣場、城市的主要街道；它得在不影響人來人往的情況下，很快地裝好，節日一過，又要乾乾淨淨地拆掉。

所以設計的時候，除了好不好看，還要想很多實際的事：結構能不能分段，讓夜裡幾個小時就組得起來？人潮會從哪裡來、在哪裡停下來拍照？室內的材料和燈具夠不夠安全？拆下來之後，有沒有機會再利用？一棵看起來輕盈的大樹，背後其實是一整套精密的時間表。

1. 一提案與設計點燈前好幾個月就開始，主題、造型和燈光要一起想。
2. 二製作與預組在工廠分段做好，先組一次、點一次燈。
3. 三夜間進場趁人少的時段搬入、組裝、吊裝，天亮前收拾乾淨。
4. 四點燈倒數、歡呼，城市正式迎接它。
5. 五展期照顧每天巡檢、換燈、清潔，一邊留意天氣。
6. 六撤場與再利用節日過後拆下來，能回收、能再用的，盡量不浪費。

像台北車站的大廳，每天有很多人通勤、轉車，也有很多人從這裡出發回家、或剛回到台北。一棵樹站在那裡，等的就是每一個匆匆走過的人，願意抬頭看它一眼。

七一棵大樹，會悄悄替城市做的事

節慶裝置當然也帶來人潮。澳洲新南威爾斯州政府的新聞稿指出，2023 年的雪梨燈光音樂節（Vivid Sydney）在 23 個夜晚裡，吸引了超過 328 萬人次，光是免費的燈光散步路線就長達 8.5 公里，串起 57 件燈光裝置和 3D 投影；州政府也說，這個節慶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人聚在一起。

節慶也能順便說一件更大的事。《國家地理》介紹那一屆燈光節時提到，雪梨歌劇院的白色風帆上，投影著已故澳洲藝術家約翰・奧爾森（John Olsen）以自然為靈感的作品；另一件由珍・盧因（Jen Lewin）創作的《The Last Ocean》，則用回收的海洋塑膠，做出一片讓人走上去的南極冰原。看燈的人在拍照的同時，也被提醒了海洋的處境。

但人潮只是看得見的那一面。世界衛生組織歐洲辦公室 2019 年發表的文獻回顧，整理了三千多篇研究，結論是藝術在預防疾病、促進健康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並建議各地鼓勵民眾參與藝術。一個大家願意一起出門、一起抬頭的夜晚，本身就是一種照顧。

在台北，陳凱森和團隊也做過這樣的節慶裝置。凱森藝術的官方網站列出了 2019、2020 年台北微風廣場的聖誕節慶裝置，以及 2022、2023 年台北車站和微風集團合作的聖誕節慶裝置。2020 年那一季，微風廣場用一顆大型熱氣球當作聖誕布置；工作室在影片說明裡寫，這顆熱氣球想載著的是幸福和歡樂，也想替弱勢孩子點亮希望。仔細想想，一棵節慶大樹會悄悄替城市做很多事：

• 讓原本各走各的路人，朝同一個方向抬起頭。
• 給城市一個「約好的時間」：點燈那晚、跨年之前、回家之前。
• 讓離家的人有一個地方，拍張照傳給家人報平安。
• 讓一座車站、一片廣場，暫時換上比較溫柔的表情。
• 讓小孩長大以後還記得：那年冬天，我們一起去看過一棵好大的樹。

節慶裝置是一年一會的約定；而有些作品選擇留下來，天天陪著一座城市。下一篇，我們來聊聊公共藝術。